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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萨克斯管的情书—作曲家周天(萨克斯管协奏曲)创作访谈

李雨生 发表于 2026-09-23 10:19:02, 来源: CNBrass.com
关键词:  

引言:
周天是一位活跃在国际舞台的青年作曲家。虽然我们属于年代不同的两代人,也未曾谋面,让我们交集是他的新作品《萨克斯管协奏曲》的首演引起了我了关注,并觉得他应该是我作曲家系列访谈的下一位嘉宾。故主动联系了他,周天欣然接受了,我们算是有缘做成了这次访谈。

周天的音乐给我的感觉是,并不刻意强调某种“东方符号’,而是在成熟的西方作曲技法基础上,形成自己的音乐语言。他的作品注重旋律、结构和音色的结合,有当代音乐的思考,也保持着古典音乐传承的感染力。这种感觉最初来自于“2024达拉斯中美萨克斯管艺术节”上聆听了他的《管乐交响曲》,作品展现出的创造力和音乐气质给我印象很深。

无论国内外,形成真正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萨克斯管原创作品,一直是我们关注的事情。周天的《萨克斯管协奏曲》由美国15所大学联合委约,为萨克斯管曲库增添了一首新的作品,也让我们看到作曲家从不同的角度探索这件乐器的可能性。带着对作品的欣赏与对作曲家创作理念的了解,我与周天进行了这次交流。

——— 李雨生


Q:周天您好,很高兴您能接受我的专访,也希望通过这次交流,让中国的萨克斯管专业人士和爱好者更多了解您的萨克斯管作品和创作经历。首先想请您谈谈,您最初是怎样与萨克斯管结缘的?从早期创作萨克斯管四重奏作品,到后来完成《萨克斯管协奏曲》,在这个过程中,您对这件乐器的认识有没有发生一些变化?

A:我从小就喜欢萨克斯管,但那时候聆听的范围多为各个爵士大师和肯尼·G。我近距离接触萨克斯管,是来美国之后。当时这件乐器在大学里的活跃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无论是古典、爵士还是当代音乐,都有水平非常高的的演奏者,也有很多优秀的新作品。很多萨克斯管四重奏组合所表现出来的音色、技术以及演奏者之间完善的配合完全打破了我对于这件乐器的印象。

2017年以来,我有幸开始为一些一流的美国大学管乐队创作作品,由此进一步深化了我对萨克斯管的喜爱。我个人认为,萨克斯管的存在是管乐队相较管弦乐队最大的亮点。因此,我的每一部管乐队作品对萨克斯管都有所重用。身边的的同事与朋友常笑称说我创作一部萨克斯管协奏曲,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

Q:萨克斯管诞生于19世纪欧洲,后来与爵士音乐建立了非常密切的联系,也成为流行音乐中很有代表性的声音。与此同时,它也进入了当代音乐创作领域。作为作曲家,您怎么看待萨克斯管在今天音乐创作中的独特魅力和可能性?

A:我发现,很多人对萨克斯管最大的误解,是把它看作一种”个性很鲜明”的乐器,好像只有一种声音。但实际上,它可能是管乐家族里音色变化最丰富的乐器之一。从极具穿透力的音色,到几乎像人声一样细腻、温暖的歌唱性,再到带有空气感、几乎透明的弱奏,它都有非常大的表现空间。

萨克斯管最大的魅力,在于它兼具两种看似矛盾的特质。一方面,它拥有铜管般的力量和爆发力;另一方面,它又保留了木管细腻、灵活、富有歌唱性的特点。因此,它既可以承担非常戏剧性的表达,也能够完成极其内省、安静的音乐。

对于当代音乐创作来说,这意味着它拥有非常宽广的表达范围。我认为萨克斯管在古典音乐中的未来潜力,还远远没有被充分开发。

Q:您的《萨克斯管协奏曲》由美国15所大学共同委约完成,这种合作方式在美国音乐创作中比较有代表性。高校、演奏家和作曲家共同参与一部新作品的诞生,对创作者来说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您如何看待这种创作模式?

A:我非常喜欢这种委约模式。对于大型协奏曲来说,仅靠一个单位完成委约,成本往往比较高。而联盟委约能够让很多学校共同参与,一方面降低了每个单位的负担,另一方面也保证了一部新作品能够在首演之后迅速成为更多学校和乐团的演出曲目。

周天与指挥家凯文·塞达托莱Kevin Sedatole在2017年CBDNA(全美大学乐队指挥协会)全国大会上的合影。

更重要的是,它形成了一种真正的合作关系。演奏家、指挥家、作曲家、乐团都不是孤立工作的,而是在创作过程中不断交流。我在创作期间和独奏家Joe Lulloff教授讨论了很多技术和音乐上的细节,也和指挥Kevin Sedatole交流乐队的声音效果,这些交流都帮助我不断完善作品。

我觉得,当代音乐需要的,不只是新的作品,更是一个能够让作品持续演出的生态,而联盟委约正是其中非常成功的一种模式。

Q:在创作《萨克斯管协奏曲》的过程中,萨克斯管丰富的音色变化和演奏技巧,哪些方面最吸引您?它有没有带给您一些过去创作其他作品时不同的启发?

A:中音萨克斯管最吸引我的,是它能够在不同音区保持非常自然的连贯性。很多乐器在跨越音区时,音色会发生比较明显的变化;而萨克斯管能够像一个人在说话一样,非常自然地完成这些转换。

因此,在这部协奏曲里,我写了很多很长的旋律,希望独奏者能够真正"歌唱",而不是展示技巧。

当然,作品里也有不少炫技段落,但这些技巧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服务于音乐的发展。

Q:从作品本身来看,《萨克斯管协奏曲》中有哪些您自己最看重的音乐想法?您希望演奏者和听众通过这部作品获得怎样的感受?

A:这次创作多乐章,长达22分钟的协奏曲,我希望呈现一个比较完整的(中音)萨克斯管“生态”,就如其他大型器乐协奏曲一样,它包含了对独奏乐器各个方面的展示:既有奔放的节奏,也有写意的抒情,音乐个性是非常丰富的。我希望这是一个让演奏者和听众都能倾情投入的音乐旅程。

由凯文·塞达托尔(KevinL.Sedatole)指挥萨克斯管演奏家约瑟夫·卢洛夫(Joseph Lulloff)与密歇根州立大学管乐团(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Wind Symphony)合作,在密歇根大学希尔礼堂举办的2026年全美大学管乐队指挥家协会(CBDNA)峰会上首演了周天的这首2026年新作品《中音萨克斯管协奏曲》。

《萨克斯管协奏曲》作品的灵感来自建筑。就像创作一部音乐作品一样,建筑也是从最初的构想和蓝图开始,通过结构、比例和细节的发展,最终成为一个真实而充满生命力的空间。对我来说,作曲和建筑有着相似的创造逻辑:都是将抽象的想法转化为具体的形态。

第一乐章 《Concrete Love》是我写给萨克斯管的一封情书。它像一座现代建筑,既有粗狂的线条,也包含着细腻的表达。

第二乐章 《Courtyard》描绘的是都市中心一处安静的绿洲,让人在这里暂时远离城市的喧嚣。

第三乐章 《Arcade》则利用了这个词的双重含义(英语里Arcade既有建筑拱廊的意思,同时也是“街机”:一种电子游戏)。这里,独奏和乐队之间展开一场充满活力的互动,有合作,也有富有趣味的竞争。

Q:每一部作品的产生,背后可能都有一些特殊的经历。《萨克斯管协奏曲》的创作过程中,有没有某一次与演奏家的交流,或者某一个声音上的发现,让您觉得对作品最后的形成起到了重要作用?

A:有很多。我创作中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释放对使用萨克斯管高超技巧的依赖。

创作初期,我花了很多精力研究萨克斯管的技术极限,总想来点“绝的”。事实上,我发现很多萨克斯管演奏家在面对新作品时,也会自然地关注这些技术上的突破,而当代作曲家往往更容易被这种可能性吸引。

但在我充分了解了萨克斯管的文献,以及在真真切切地热爱上这个乐器之后,我学会了对于这个点的释然。唯有音乐,音乐本身才是最有力的表现,而不是某一个令人惊叹的技巧。否则,作品很容易陷入“走过看过”的泥潭。因此,在后来的创作中,我更加关注音乐本身的诠释,其实就是在旋律,和声,复调,结构,配器上的创新与精益求精,而并不是追求博眼球的声音效果。

Q:我曾在2024达拉斯中美萨克斯管艺术节上聆听您的《管乐交响曲》,作品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您的音乐既有现代作曲语言的表达,同时又能够感受到一些东方文化的审美特点。作为一位成长于中国、长期在美国学习和工作的作曲家,您如何理解自己的文化背景与当代国际音乐语言之间的关系?

A:我觉得,文化背景不是一种需要刻意展示的身份标签,而是一种自然流露出来的思维方式。

我出生、成长于中国,后来来到美国学习、生活和工作。这两种文化都深刻影响了我。但我创作的时候,并不会先想:"这里应该写得东方一点,那里应该写得西方一点。"我更关心的是,这段音乐是否真实,是否有感染力。

如果我的音乐里能够让人感受到东方审美,那更多是因为那些文化已经成为我思考音乐的一部分,而不是一种外在的装饰。

Q:近年来,中国萨克斯管专业发展很快,演奏水平不断提高,越来越多年轻演奏家展现出很好的专业能力。但相比演奏的发展,中国萨克斯管原创作品的积累还需要一个过程。您认为,中国作曲家未来可以在哪些方面进行更多探索?

A:我觉得也许最重要的,还是写真正属于萨克斯管的音乐。有时候我们会把其他乐器的写法直接搬到萨克斯管上,这样虽然也能演奏,但未必真正发挥它的优势。

另一方面,我也希望看到更加多元化的萨克斯管作品。作品不一定都要围绕比赛、技巧展示或者弘扬文化这些点来进行。它可以是非常个人的,跨界风格的,甚至是没有标题的“绝对音乐”。只有作品越来越丰富,演奏者才会有更多选择,整个领域才能形成更加健康、持续的发展。

Q:回顾自己的创作道路,您认为一部真正有生命力的音乐作品,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未来您还会继续为萨克斯管创作新的作品吗?

A:我相信,一部作品最终能够留下来,是因为它能够让人产生共鸣。

技术会随着时代变化,风格也会变化,但真诚的表达不会过时。如果一部作品几十年以后仍然能够让听众产生共鸣,它就拥有了生命力。事实上,观察那些最为广泛演奏的萨克斯管作品,它们都具有这样的特点。

至于萨克斯管,我当然希望继续创作。完成这部协奏曲之后,我反而觉得自己才刚刚开始真正了解这件乐器。我相信,它还有许多声音和可能性等待我去探索。

Q:谢谢你坦诚地分享了自己的创作经历和对萨克斯管的认识。这次交流,因为音乐走到了一起,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期待你为萨克斯管创作更多的作品,也为我们将来带来更多的交流机会。

周天(Zhou Tian)
华裔作曲家周天1981年生于杭州,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附中、柯蒂斯音乐学院(学士)、茱莉亚音乐学院(硕士)、南加州大学(博士),师从著名作曲家珍妮佛·夕格顿和克里斯托弗·劳斯。2018年,他凭借《乐队协奏曲》获第60届格莱美奖“最佳当代古典音乐作曲家奖”提名,成为获此殊荣的第一位华人。2019-20乐季任上海交响乐团驻团艺术家。2019年获北京国际音乐节“年度艺术家”奖。2022年获美国乐队指挥协会颁发的苏萨-奥斯特瓦尔德作曲奖,成为该协会成立66年以来获奖的首位亚洲人。现任密歇根州立大学终身教授。

周天的音乐注重唯美与技术的结合,在求新的同时保持了很强的古典音乐的传承——强调旋律、和声、复调的发展与创新,注重演奏者的表达。《华尔街日报》称“周先生的管弦乐作品完成了两件重要的事情:它们提醒我们如何从从前到达现在,并通过向那些可能已经被遗忘的贡献者致敬来延续历史。”

美国《号角杂志》乐评称他的音乐“精美绝伦,完全令人满意”;《辛辛那提问询报》称之为“令人惊叹,华美的新印象派” ;新加坡《海峡时报》评价“他的音乐语言丰富、华丽,有着无限的变化,有时美丽至极” ;《斯波坎评论报》称“无论听众的音乐鉴赏水平如何,他都能够通过作品向他们传达复杂而难以捉摸的情感”;《费城音乐会乐评》则称其为“21世纪全球多元文化主义的典范”。英国《留声机》杂志给予他作品的录音“五星好评”。《音乐周报》则评价“他的交响性与前辈作曲大师相比不遑多让,但叙事的句法、文化的调性则是纯然中国的。换句话说,周天的作品,正是用东西方都能认同的语言,来述说中国故事的文化传承。”

主要作品包括《乐队协奏曲》(路易·朗格莱指挥辛辛那提交响乐团首演)、大提琴协奏曲《水袖》(王健与杭州爱乐乐团、新加坡交响乐团首演)、《礼献》(余隆指挥上海交响乐团首演;纽约爱乐乐团美国首演;伦敦爱乐乐团英国首演)、《创见》(为洲际铁路建成150周年而作;旧金山交响乐团、纽约爱乐乐团上演)、小提琴协奏曲《夜途》(上海斯特恩国际小提琴比赛委约作品,吕嘉指挥首演)、《九成宫》(奥斯莫·万斯卡指挥明尼苏达管弦乐团首演)、《升华》(为纪念第⼀次世界⼤战结束 100 周年而作)、《二重协奏曲》(诺亚·本迪克斯-巴格利与姚姗姗首演)、《旅程》(长笛演奏家咪咪·斯蒂尔曼与多佛弦乐四重奏首演)、《信风》(香缇克利尔合唱团首演)、《长笛协奏曲》(美國海军陆战队“总统专有乐团”首演)、《管乐交响曲》等。

与他合作的知名音乐家和乐团还包括:梵志登、王羽佳、曼弗雷德·霍内克、尤利安娜·阿芙蒂耶娃、匹兹堡交响乐团、马勒室内乐团、墨尔本交响乐团、巴斯克国家管弦乐团、香港管弦乐团、大阪爱乐乐团、东京佼成管乐团等。他的作品多次在卡内基音乐厅、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坦格乌德音乐节和瑞士韦尔比耶音乐节上演。他曾应邀在柯蒂斯音乐学院、普林斯顿大学、上海音乐学院和天津茱莉亚学院等院校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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